“哭”,原是人的天性——无论你是高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,从娘肚里来到这世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“哇”的一声哭,谁都会的。
然而哭和哭不同,有些人尽管哭得顿足捶胸,呼天喊地,却哭不出什么名堂;而有些人哭,则满口珠玑,出言成“诗”,声泪俱下之际,往往感天地而动鬼神。你听,一位腾冲村姑在哭她刚刚离去的父亲: 爹———
你脚当犁头手做耙呀,
汗干力尽谷扬花呀,
儿吃细来爹咽粗呀,
为女儿一天一天长成人呀。 爹———
你五更鸡叫下田去,
蛤蟆唱埂才归家,
火塘边头抱儿笑呀,
儿舔你满脸风吹日晒的汗锅耙。多朴素的语言,多深挚的感情!即使是铁石心肠,在这字字情、声声泪的倾诉中,也要跟着掉泪的。人有悲欢离合。悲之极者,痛失至亲;喜之大者,娶妻嫁郎。人们在极悲大喜之际,往往忍不住要哭,这便形成了“哭丧”与“哭嫁”的风俗。当然,即便是在此俗极隆的腾冲农村,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前文所记的那位村姑那样哭得声情并茂,“诗”意浓浓,因而不少人家在遇事之时,往往还要请一些长于此道的“民间诗人”来“帮哭”——流传于新歧一带的“挽歌对唱”,就是一种有板有眼、有规矩的“帮哭”样式:出殡前的头两天夜晚,三亲六戚、远友近邻便相聚丧亲之家,以山歌对唱的形式追述死者生平并颂扬其功德、人品,借以表达人们的缅怀之情。对唱通常以男问女答的方式滚动进行,如男唱:“二月里来什么花开?什么含泪吊孝来?悼念哪位老人家?生平事迹唱起来!”女便唱:“二月里来梨花开,梨花含泪吊孝来。悼念××(一般用“族祖”、“大公”、“二太”之类敬称)受人敬,老老少少泪哀哀……”曲调缠绵凄侧,唱到动人处,人们念及死者好处,常常哭声连片。若死者确有功惠于乡邻而对唱者也较有才情的话,其唱对之词便是极好的合辙押韵的祭文。而对唱的场面,就仿佛一场“追悼会”,就其声情并茂的实际效果看,其实比高堂阔厅中的仪式毫不逊色。
与情动于悲、撕心裂肺的“哭丧”相比,曾流行于腾北一带山区的“哭嫁”就妙趣横生,颇有些喜剧色彩了,故又称“喜哭”。哭嫁,有的只在“接新姑娘”这天哭,有的则是在“打发”前的头三天便哭开了。哭的主角当然是新嫁娘,但也有精于此道的“哭手”伴哭甚至代替新姑娘哭。哭的“主题”是鲜明的:终身大事嘛,哭喜!可哭的内容就因人而异,五花八门了。有的哭诉对乡土的依恋,有的追忆父母的养育之恩和兄弟姊妹间的手足深情,还有的则自叹身世并抒发对未来新生活的陌生、迷惘与憧憬——
我是园中细茨菰,出也孤来进也孤。
如今连根拔起来,不知是甜还是苦。
我是林中一只鸟,无人管来无人顾。
如今要到别人家,飞高飞低不知数。 涕泪涟涟地哭,絮絮叨叨地唱,直哭得悲去喜来,才吹吹打打欢天喜地拜高堂、入洞房。 腾冲乡下,几乎村村寨寨都有那么几位会“哭”的女人,一切需要哭的场合都少不了她们。因为对许多人尤其是许多女人来说,哭是倾诉。哭是创作,哭是诗——如果有人把腾冲女人们千百年来的“哭词”收集起来,说不定能编老厚一大本“诗集”呢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