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主的女儿

禾旬许长村本主的女儿长得红是红、白是白。那对亮汪汪的眼珠子，就像荷花瓣上镶着两颗黑宝石。因为有这么一位连仙女也在她面前害羞的女儿，许长村前的路越走越宽，本主庙前的香火也特别地旺盛起来。南村北寨的男男女女都来祈求，都巴望着生一个本主女儿那样好看的姑娘，万户千家的小伙子，都想娶一个像本主女儿那样标致的媳妇。

姑娘才长到十六岁，本主庙前的香木门槛就换了三十二根。前来说亲的，不仅是禾甸、米甸、荞甸的本主，连大理的一家本主也赶着马帮，左边驮金、右边驮银地翻山越岭赶来。也是口口声声说，说不动姑娘的心，姑娘不答应这门亲事就是不走!唉，一家有女百家求，九十九家空回头。忠厚老实的许长本主，也实在是难得做人啊!

农历二月八是血杉本主的生日。许长本主去血杉庙祝寿回来，醉醺醺地对他的女儿说： “女儿，你的婚事… ”

女儿边绣花边红了脸： “忙什么呀?我还小呢!”

本主说： “还小?你妈有你年纪的时候你都快能喊妈了!”

“可，总没有……”

“唉，挑七挑八，到头来脚跛眼瞎。温水村本主家那个儿子，不是蛮好的吗!”

“是好是坏谁晓得?女儿又没有见过他……”

“今天他爹领着他去祝寿，我见着他了……女儿，在酒席上，我已经将你许给了他。”

女儿一听，急了。她插起绣花针，站起来大声说：“女儿的亲事，是女儿和人家过一辈子………”

本主生气地拍了一下案头： “女儿的亲事，自古以来就得由父母作主!”女儿把头扭向一边，把花瓣一样的小嘴高高地嘟起。她说： “不管哪个作主，女儿都不喜欢!”

本主瞪圆着双眼，张大着嘴，气得无话可说，只是“呼哧呼哧”地直喘气。这时，女儿的母亲从外边回来，见父女俩羊角似的各朝一边扭着，便拉拉本主的衣袖问道： “不为吃不为穿的，又为哪样吵了?”

本主头也不回地答道： “是红是白，你问你的宝贝女儿去吧!”

母亲回过头来望望女儿，只见女儿“哇”的一声，哭着扑到她的怀里。母亲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的头，轻声问道：“乖乖，你爹又欺负你了!”

女儿依然“呜呜”地哭着，一声不吭。

本主跺跺脚，头发和胡子一起发抖，他指指女儿，生气地问： “我问你，温水村本主家有田有地，还有那么粗一股热水从山肚子里淌出来。他家难道比不上我家?他家的儿子虽然脾气怪一点，但能识文断字、卜卦算命，又有哪点配不上你?”

 

二

女儿还是”呜呜”地哭着，只装作没有听见，她妈冲着老伴说： “说起来，这些事嘛，就用不着你多操心了。我们的女儿嘛，早就是三月地里的嫩白菜——自己有心了!”

许长河水静静地流着，月亮从东山升起来了。本主的女儿独自在河边那棵大榕树下，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坐着。默默地望着小河里那被大榕树叶摇碎了的月影。

这时，对岸山间的竹林深处，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阵悠悠的笛声。那笛声和风声、水声混合在一起，不是那个人，简直分辨不出来。

突然，河那边由远而近地响起了一个青年嘹亮动听的歌声：

大理苍山高又高， 心中有事你不说，

我的小妹睡半腰； 是红是白谁知晓；

一天一天消瘦掉， 化作山间行行泪，

瞧着真心焦。 独自响滔滔。

姑娘一听，就知道对岸唱歌人是谁。这首像每年大理苍山积雪融化、化作山间道道流泉的白族民歌，还是她跟妈妈学了教给他的。 唱歌的是下棚村一位姓王的小伙子，他家里很穷，一年四季都靠上山砍柴度日。那次，本主的女儿由妈妈带着上小鸡山拜佛，在大山里迷了路……幸好碰到这位好心的小伙子，他一只手攀着从悬崖上垂吊下来的青藤，一只手搀扶着她们母女俩……

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，也是在这个地方，本主的女儿和那砍柴的小伙子肩并着肩地坐在大榕树下，对着明月，悄悄地订下了终身……

姑娘一阵高兴，轻轻拍了两下巴掌。河对岸也轻轻响了两下巴掌，就见一条黑影“扑通扑通”趟着小河过来了。 他俩走，天上的月亮陪着走；他俩停，天上的月亮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
砍柴的小伙子听本主的女儿一五一十地摆完了白天发生的事，气得拳头捏得“格格”地响，他说： “我要去温水找那小子评评理!不是小偷，就不兴撬人家的墙脚，而你和我……

姑娘劝说道： “性急吃不得热稀饭，我横直是你的人了……跟那样的人，能评得出什么理!”

姑娘和小伙子肩并肩地沿着小河走着，月亮早就已经偏西了。夜风一阵更比一阵冷，可他们却谁也没有想到要回家。

 

三

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。第二天一早，许长村本主便知道了女儿和下棚村那个青年在月下河边幽会的事。

他狠狠地揪着女儿的头发，鼓大着两眼粗声训斥着，恨不能将她一口吞下。任凭老伴劝说和求情，他都装作没有听见。

他把女儿推人一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房子，锁上一把五斤五两重的大铁锁，然后才长长地透出了一口气，冲着他的老伴说： “女儿成了一匹没有笼头的马，都怪你背着我将她娇惯成了这般样子!”

“牛吃菠萝菜，各有心中爱……”老伴不服气地为女儿辩解道： “那次我们朝拜小鸡山回来，我就曾对你讲过，下棚村那个靠砍柴度日的小伙子多好啊!……再说……”

“好，好，好，有多好!能够好到天上去!”本主不耐烦地j=r断了老伴的话，粗声恶气地责怪道： “我敲着木鱼跟你讲过多少次了!我们白族人家的本主是本境之主，虽然也食人间烟火，却一半通仙，一半似神。我们的女儿是万万不能与民间男子相通的。”

本主的老伴像懂，又像没有听懂，木头人似地在那里久久地坐着。

本主的女儿被锁在黑屋子里，尽管本主每日三回九转地去规劝，但吃的端去她不吃，喝的端去她不喝。本主掌着红烛去探望，才三天三夜，就见她愁眉紧锁，瘦得像初四初五晚上天边的弯月。本主急忙托人带信到温水村去，第七天头上，便用青藤和黄麻将女儿捆绑上轿，吹吹打打将她嫁到温水村去了。

下棚村砍柴的小伙子夜夜隔河吹笛，都不见大榕树下心爱的影子。他白天虽然照样上山砍柴，心里却无时不在念着本主的女儿。他气得用脚跺地，跺得青山晃荡。如果有钵头粗的树拦住了去路，他一砍刀过去，就脆生生地砍断了。

四

温水村在禾甸坝子的西北头，许长村在禾甸坝子的东南角，两村的本主庙遥遥相望，即使是紧走快跑，也隔着足足一个早上的路。 许长村本主的女儿嫁到温水村去，在七七四十九天头上，每天天都快黑时，本主的女儿还披头散发地从温水村赶回来。

她说： “我到了温水村本主家，一天到晚侍候着比雷公更凶的公公和比电母更恶的婆婆。稍不如意，就舀来滚烫的开水浇泼在我身上。”

本主独自坐着，一声不吭；妈妈望着女儿一身的伤痕，心里虽然火辣辣的疼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。

女儿一边流泪一边诉说着： “黑更半夜的，她家要我上山去捡六六三十六挑干牛粪，每天都要在天亮明以前，烧热那股从山肚子里淌出来的温水……”

母亲劝道： “好嘛，那股热水常年四季供给人洗用，你没有白辛苦，天天都有人对着它烧香磕头的呢!”“上坡茅草戳眼睛，下坡石子打脚后跟。三星不偏就起，起迟一点也不行。”

“公婆就是父母亲，你嫁到婆家去，就该听公婆的使唤嘛!”

“水烧烫了要挨打，水不够热要挨骂……唉，囡在那边是眼泪泡饭过日子呀!”

“唉，天下媳妇，哪个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呢!往后嘛，水太烫，就挑两挑冷水加上；水不够热，你就再凑上两把松毛……”

“我过不来那份日子，常常站在山头上远远地望着你们这边的灯火落泪……”

“你想我们，出门进门，你就多朝我们这边望望吧!”

“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哪样?!”

“我一往许长这边望，我那背时姑爷，就说我是想下棚那个砍柴的大哥。我一往这边望，就被他揪着头发抓去，就少不了一顿脚踢拳打……”

“唉——”撩起女儿的衣袖，见那遍体伤痕，母亲抖着两手，无话可答了。

女儿抽噎着，喊了一声爹，又喊了一声妈，双膝跪地央求道： “你们，你们该为女儿我作主呀!”

许长村本主一直是默默地坐着，皱着眉头，捻着胡须。他见女儿跪在自己跟前，便慢慢地牵起她的手，结结巴巴地说： “我们白族人家的……本主虽食人间烟火，却一半通仙，一半似神，深得万民……敬重……你、你们这样哭哭啼啼、吵吵闹闹的，还成什么体统呢?”

母亲也劝道： “女儿，忍着点；一会，我送你回去吧!”

“不，我不回去，我死也不回去!”女儿一手拉着爹，一手拉着妈，两行泪像两股流不尽的苦泉水在汩汩地流淌着。她哭着大声道：

“你们应该为我争气。如果你们不能为我争气，当初又为何把女儿生下来呢?………”

说完，她抱着母亲“呜呜”地放声哭了起来。她哭得很凄惨，连老天也不知不觉地被她哭黑了……